纪念我的奶奶
纪念我的奶奶 静
2008年4月4日,国家规定的第一个清明节。奶奶,我来到你的墓前,纪念你。
奶奶,我纪念你,记忆的闸门多处打开。最后一次见你,是去年腊月中,奶奶你已合上双眼,我来到你的床前,轻轻掀起盖在你脸上的手帕,你面色红润,嘴巴微张,仿佛刚入梦中,我的眼睛一下模糊,怕惊动了你,就坐在你对面的床边任由泪水流下,堂弟过来劝我止泪,我只说:“我后悔没赶上和奶奶说话。”
再坐在你的身旁说话,奶奶,我知道已不可能。晚上,当你被挪至屋子中央搭的灵铺上,按家乡风俗,胸前敞开,中间放一面辟邪的镜子,我怕你冷,伸手摸了摸你腰间的皮肤,告诉姑姑,奶奶的身体还依然温热;盖棺之前,我把准备的零用钱塞入你的手中,奶奶,我攥住你的手想让你把钱握在手里。我做这些时,奶奶,你闭口不语。
大学二年级的暑假,一次偶尔闲谈,从二姑口中得知奶奶你的第一次婚姻。长相大气的奶奶嫁与一位记帐员没几天,对方因为算错帐胆小怕事竟然上吊自杀。奶奶,我不知道年轻的你承受了怎样的痛。和爷爷在一起时,大伯当时两岁多,之后你又育子女六人,大伯读完书后参军,在河南省文化厅工作,大伯大娘工作忙时,你又赴郑州帮带年幼的孙子孙女,当时在成都工作的大姑也刚育子。小叔说大伯早年曾写过一篇文章,文章题目是《我的亲后娘》,72岁的大伯早你一年去世,这个消息一直满着你。
爷爷只留给我一个记忆,就是他患脑溢血倒在雪地里去世那天,屋里挤满了人,我6岁,小叔未婚,奶奶60岁。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在一起是否幸福?奶奶你从未对我讲过,但是从姑姑口中我知道爷爷年轻时候爱唱戏,脾气躁,会做银器。爷爷曾经有打死人的历史,因为村中一个无赖把我们家快要成熟的麦田全部烧尽,爷爷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对方打死。那时侯没有法治,可是爷爷东躲西藏不能回家,奶奶你担了什么样的惊恐遭受了什么样的害怕?二姑说你解决惊恐害怕的办法就是带着年纪尚幼的她到太姥姥的坟头去哭。这还没有到头,因为爷爷的历史,在那个无赖都可以在村中当权的50年代,年轻的大姑、我父亲被拉出去和爷爷一起批斗,奶奶,如今你安详地长眠,你那时是怎么挺过这些的?你又是怎样把大姑、小姑培养成为大学生,走出当时还落后的农村,有了体面的职业?这所有的背后,都是因为你压不弯的身躯吗?
70岁时,奶奶所有的孙辈外甥辈都已成人,我已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母亲告诉我奶奶你突然倔强地要小叔从储物仓里搬出满是蜘蛛网的织布机,擦静,重拾梭子,为家中所有的人织起了床单。
80岁,全家人要为你过体面的大寿,你红光满面,穿上自己做的红色裹脚鞋,戴上大姑给你织的红线帽,套上二姑给你买的红外衣,大伯请来省里的一个豫剧团在村里唱了三天大戏。
也许因为我脾气任性,从小父母嚷我时你对我袒护过多,我对你的感情,你对我的关爱深情,比其他孙辈都多。每次回到家中,我和父母寒暄过后的话就是“奶奶在哪?”,然后掂着专门给你带的食物坐在你的身边,看你吃着,和你说着话。你说的话都是过去的事情,很多时候的主题都是迫害过我们家的人如何遭到了报应,最后都要加上一句:“人这一辈子,不能做坏事。”每次我离开家时,你都要送出门外,重复多次说的话“啥时候再回来?”
我回家的次数太少,奶奶,这就是我对你的内疚。你一生清明,办事往大局着想,听叔叔说你去世前几天还和他开玩笑,但是第一次向子女说起想念你的母亲,看着常去看你的三姑,还有也已经大学毕业找到如意工作休假在家的堂弟,自言自语地说“可以了,可以了。”最后你不想吃饭,父亲问你是否想让在外地的大姑小姑回来时,你说“不想。”奶奶,你怕子女受累,走的时候那么安详,那么满足,可是带给在你弥留之际未在身边的我们多少遗憾和自责,大姑听到消息只说一句“你一生只为别人着想”,就晕倒在电话旁,已经快70岁的她躺在成都家中的床上,无法回来为你送行。
奶奶你刚离去那些天,我好像你的小女儿,在梦中绕在你的身边;多次梦到你没法回家,我要抱你回去,走到半路,你又不知到了哪里。
青草已长在你的坟头,奶奶,我想斜依在这青草上,就如吻你的气息,多么想我走时也如你一般安详。
以此文献于我亲爱的奶奶,她享年89岁。


